那天,我嚇到一個學妹

……..隔壁的阿姨因為肝臟掃出了陰影,被要求住院進行肝臟切片,但卻因為血小板不足,必需再留院一天,等輸完血小板後,再趁熱快點切片。

……..基本上,我是很痛恨在別人家的地盤表明自己護理人員的身份,不是因為對自己的醫院自卑,也不是討厭當護士,而是我也很討厭別人在我的地盤張牙舞爪,用他們的常規來指正我們的常規,那很煩,會讓我想要幫病人辦AAD,就讓他不如歸去,這麼愛照顧,就帶回家自己照顧好了,高興一天拍個兩百次痰我都沒有意見。

……..還有另一個原因,我也了解一般地區醫院的醫護人員,或多或少會對於大醫院又是加護病房的姐妹會有點害怕,她也沒有做錯什麼,我也沒講話,但就是會有阿長在評核無菌技術的那種恐懼感,我明白,所以我的爸爸、媽媽、哥哥、伯伯都曾在我的盛怒之下一起明白了這件事,可是阿姨,並沒有在我的控制範圍之內。

……..早上八點半,正是白班量血壓的時候,我想她是新進人員吧?從她生嫩的綁壓脈帶的動作,以及把呼吸次數」單獨數的搞笑畫面,我想她應該是個剛進來的生力軍。

……..先為不是醫護界的人解釋一下,為什麼「把呼吸次數單獨數」會很搞笑。一般生命徵象分為心跳」「血壓」「呼吸次數體溫,如果是住在加護病房會再多送一個氧合濃度,問題來了-請問,以上四項,那一個是可以自己控制的!?

……..大家應該會毫無意外的選-呼吸次數吧?(不要跟我硬ㄠ什麼你很緊張時心跳會加快、看到護士漂亮體溫會升高之類的鬼),所以啊,當護士告訴你「我要量你的呼吸次數了喔!」旁觀者如我,就會看到護士盯著病人的胸部起伏,而病人則是在裝模作樣的呼吸;所以,我們通常會在量心跳時順便量呼吸,好讓數據是正確的。

……..但,說真的,我後來發現,其實呼吸只分三種1.不呼 2.正常 3.喘,真的有問題的病人其實是沒辦法隨意的,還能在那邊自我控制的,往往都是正常的很;那些不呼以及喘的病人,也就是呼吸狀況已經在影響生命的那些病人,就算他發現我們在量呼吸,也沒有能力偽裝成正常人的。

……..轉了有點遠,讓我們回到阿姨的病房。畫面是這樣的,我坐在陪病椅上,等著她幫阿姨量完血壓,突然間阿姨就指著我向學妹說「她也是護士喔!在加護病房喔!」原本順著阿姨手勢看我一眼的學妹一聽到,立刻把頭轉回去,繼續問阿姨昨天大便次數,這舉動,著實的令我難過了一下,我有這麼嚇人嗎…..?

……..量完生命徵象的學妹,接著問阿姨昨天睡得好不好?半夜有沒有狀況?阿姨一聽,摸著自己的脖子說:

昨天一直打嗝,都打不出來,好像有一股氣出不來,結果衝到脖子,半夜痛到我都睡不著,吃了藥才又睡著。」阿姨轉過頭看著學妹接著說:

我的胃不好,都會這樣,啊是不是氣衝到脖子?我手都不太能舉起來。」

……..我不曉得學妹是不是被我的長相嚇到要去沒有判斷能力,我看著她「嗯」了一聲點點頭,附和了阿姨說的話。

……..好啦,我承認我這樣很過份,但我只是很用力的把頭轉過來而已,我怎麼知道會因此嚇到學妹,讓她縮了一下,我只是想說「氣」在西醫裡=空氣,在胃裡就是胃脹氣、在腸子裡就是腸脹氣、漏在胸腔就叫氣胸,在心臟血管就是空氣栓塞,之後從屁股出來就是排氣,也就是放屁,不是中醫那種「磁場」之類的玄妙物質,所以當學妹附和了「氣衝到脖子」的這一瞬間,我想的是皮下氣腫積在脖子,如果是那樣,事情就很大條了。

……..就在我這麼用力轉頭之後,學妹確定了阿姨現在沒有急性症狀,就倉促的逃到下一床去了,我想我真的是嚇到她了,抱歉……!

……..我在心裡忍不住os了一番:「親愛的學妹,我相信中醫有其療效與立論,就算真的是那神秘的卡住,我們要怎麼解決?我們唸了這麼多年的西方醫學,學習了這麼多護理的知識,我們可以先從我們熟悉的角度去解決問題嘛!如果已經盡力了,再來求助別的領域,至少念的書不會白費,也不會覺得臨床和學理差很多嘛!」但由於怕抓住她會讓她太過恐慌,所以還是只有心裡os而已。

……..眼看著學妹逃走之後,我站起身,伸手壓了壓阿姨的肩膀肌肉,說真的,我還真不記得這些肌肉的名字,但是摸得出來硬邦邦的程度足夠讓人感覺到不舒服。

……..我猜想是阿姨一直打嗝,肌肉沒有放鬆,才會讓她整個人很緊繃,所以問題是在「肌肉」而不是「空氣」,不只是病人,一般人也都會有這樣的問題。於是我利用按摩讓她肩、頸、上臂的肌肉放鬆,順便緩一緩的說這在傳統醫學叫做「氣結」,但在西醫我們說是「肌肉收縮」,這樣也算是和氣有關,應該有保護學妹的立場吧?!

……..我還特別叮嚀阿姨,不要隨便給別人抓龍,因為阿姨的肝不好,凝血功能不好,過度用力會有出血的問題。當然啦,事後阿姨的不舒服一定是有比較好轉啦!不然我也不會寫這麼長的文。

……..我知道你要說最好是老娘有空去幫病人按摩按摩,老娘我連尿都沒空尿了!」,我懂!我懂!臨床這麼忙,要照顧這麼多床的護理人員,是不可能有空幫病人按摩的,我知道~我說的是可以走過去壓一下病人的肌肉,盡可能的找出問題,由非侵入才到侵入檢查,如果是肌肉的問題,可以教教家屬怎麼做,花不到幾分鐘,但是會大幅提升我們在家屬與病人心中的地位。

……..這樣好處很多喔!他們會覺得不用凡事都找醫生,他們會相信你有足夠的知識來解決問題,我們一直都在追尋獨立的護理功能,不想掛在醫生身上的,不是嗎?一但病人及家屬信任了,以後要做什麼事都很方便,會節省更多家屬在盧的時間,相對的醫療糾紛也會少發生,投資報酬率很高的!參考一下嘛~

……..我們真的可以做很多事,護理功能排在吃藥、打針前面是有原因的,許多眉眉角角,都是家屬一點一滴信任我們的過程,每個學姐都有小妙招,不全然是技術和學理,有更多是立竿見影的小技巧,可以讓我們順利工作的小方法,我去蒐集一下,再來分享給大家吧~!

……..喔~對了,親愛的學妹,抱歉那天嚇到妳了,我不是故意的,新人總是在錯誤中學習,妳犯過的錯,我也都犯過,很可能還比妳多更多;我了解不敢在家屬與病人前示弱的心情,特別是越不會的東西就越想武裝,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,所以妳的心情,我懂;我們都會更成長,會藉著經驗學習更多,也更能勇敢面對自己永遠不足的學理,有一天,會發現,承認自己的虛弱,會比逞強更輕鬆,不二過,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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