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「別人的好」、「自己的壞」都視為理所當然,那你一定是活在地獄裡

如果要說護理師這個身份,為自己帶來了什麼,我想應該是,知道什麼叫活在「地獄」裡。

N0時,我都覺得那些在護理站頤指氣使的病人及家屬好過份,明明就是隔壁在CPR,發藥晚了20分鐘也要不爽,像是全世界都該繞著他轉;或是在門診大呼小叫,覺得自己是從專程從鄉下來,應該要優先看診的理所當然,都令人很厭惡,到底是干我屁事?

直到隨著看過的病人越來越多、看過的生命故事相互交錯悲喜更迭,我終於明白,我根本不用詛咒他們下地獄,他們已經在身處其中了。

痛,不見得感到苦

臨床護理師看盡人生百態,才懂得「痛」與「苦」是兩個各自獨立的概念,痛並不等於苦、苦也不一定伴隨著痛。像是生產的痛總是位列疼痛指數寶座,但那些懷孕初期的孕吐、後期的腰痛以及產程的撕裂,迎接來的是無以復加的喜悅,並不苦。

在加護病房裡,多半是呼吸衰竭需要特殊照護的病人。不知道你能不能想像,有些人插了氣管內管,躺在加護病房床上,你會覺得他身邊的氣氛,好像是在夏威夷海灘曬著太陽,那一瓶一瓶的吊掛的點滴,在他眼裡是冰涼插著扶桑花的椰子水,而拔了管之後,他甚至開心唱起了小調,會客時間每每都以為是周末狂歡趴。

這些痛,並沒有帶來苦。

苦,並不一定因為痛

健保所賜,一般病房裡,有許多「自認為需要住院」的病人,明明就只是自己跌倒骨折打好鋼釘,回家好好運動復健即可,偏偏盧到要加住,反正健保會給付、多住保險多賺、核刪也與他無關,能住幾天是幾天。

這樣的病人,往往對自家人特別殘忍。

腳不方便,理所當然要人照顧,護理師一人顧十床,不可能單獨照顧他,一定會以「不喜歡外人在」的理由,要嘛要媳婦、要嘛要兒子親自伺候,但現代的家庭結構,誰不是雙薪家庭、誰不是工作小孩兩頭燒?現在再加上多一個醫院顧長輩,連加班都不敢,每天都急忙忙來換班,不小心臨時開會晚了半小時,上一班的照護者與病人都不會給好臉色,若是累過頭不小心睡著了,還要聽長輩明諷暗刺的酸自己比病人睡得還好。

最後照顧者們紛紛承受不了,乾脆不來,逼著病人自己看著辦!而護理師們,就會看到病人在病床上哭訴自己久病床前無孝子,命途多舛,接著他會連拿個水杯都要按紅燈,再投訴護理師態度很差,都不快點來,弄到連護理師們交班都會特別加重語氣。

這些苦,並不來自於痛。

身在地獄,是因為把「別人的好」、「自己的壞」都視為理所當然

人間地獄,不是那些病或痛,而是永遠無法平靜的心

因為感受不到別人的好,所以永遠希望別人給得更多,無止無盡的索求,像是填不滿的無底洞,總是想要再多一點;也因為看不到別人的好,很難讓自己有被喜愛包容的感受,只好活得渾身是刺,張牙舞爪的想要保護自己,明明饑腸轆轆,但飲食入口就化為火焰,陷入「要不到」、「一直討」的惡性循環:

  • 女兒來照顧,「我遺產不會分妳!」
  • 兒子來照顧,「只是為了那棟房子啦!」
  • 老婆來照顧,「她一出去就是兩小時,不知道那裡找客兄!」
  • 老公來照顧,「他心根沒有在我身上!」
  • 小孩晚點來,「他們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!」
  • 問怎麼血糖沒控制,「我吃這麼少會餓死!」
  • 提醒要做運動,「我痛得要死,叫我做是害死我嗎!」
  • 告戒術後不能抽菸,「只是抽個菸又不會死!」

因為看不到別人的好,覺得自己要不到想要的,更理所當然的把自己的壞加諸在親近或是想對他好的那些人身上,張牙舞爪討著他們感受不到的好。其實他想要的不過是多一點關懷,卻因為感受不到別人對他的好、又因為見識或知識不足,無法克制的用極差的態度,把所有人都推離了更遠,終生都在氣憤難平、顧影自憐中輪迴。

最終,那些刻薄的話語,居然都成了預言,你說說,這樣的人生,是不是早就讓自己活在地獄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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